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北平完全被控制在日本人的魔掌之中,在最初的一端时期,周作人的心态极其复杂,他并非是我们原来所想象的那种彻底的投降主义者,中国传统价值观念毕竟于他的影响太深,所以他的意识中既有伤感又有迷惘。他这一时期的诗作颇能表露他的心境,其中一首曰:“燕山柳色太凄迷,话到家园一泪垂。长向行人供炒栗,多情最是李和儿。”周作人于国破之际忆起了家园,这里的家园不仅是故乡之意,更是传统文人一种安身立命的精神栖所。此诗的内涵不难理解,但何谓“炒栗”,何谓“李和儿”呢? 无独有偶,斯时同样困居北平的顾随也有一首诗谈到了“炒栗”与“李和儿”。诗曰:“秋风瑟瑟动高枝,白 单寒又一时,炒栗香中夕阳里,不知谁是李和儿。”周作人与顾随同是一代宿学,旧式文人的操守观在他们的意识世界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从诗中可见,二人在当时都是很凄凉地感受了一番亡国之痛的,继而又起了故园之思,两人诗中颇为相同的“炒栗”、“李和儿”一典便是很好的证明。 “李和儿”何许人也?为何两位著名学人于亡国之际非常相似地提及他呢?“李和儿”当然别有寄托。此典源自宋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有一则曰:“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钱上阁,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各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读了此段文字则豁然于胸了。陆游以故都李和炒栗与燕山李和儿献栗相比照,抚时追昔,于字里行间深深寄托了亡国之痛与故园之思,当时金人铁骑早已是驰骋中原,而南宋小朝廷却残喘于东南一隅,这使颇有恢复之心的志士们疾首扼腕,然而己志不伸,怆痛也只能寄诸文字了。“卢沟桥”事变后的中国时局非常肖似于陆游时代,所以周作人与顾随不约而同地运用了“李和儿”这一典故来抒发胸中的郁垒。他们当时的痛楚都是非常真实的,其实当时蜷居北平的文人大都有这种身世之悲,如齐白石与陈垣的诗文,再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汤用彤在课上讲到《诗经.黍离》时不仅潸然泪下……这之中大都蕴涵一种“炒栗”情结,与周、顾的心态是一样的,至于周作人后来附逆,那又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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