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一大家子人,一大家子小孩,因而也有一大家子长辈。从曾祖起到第四代一个都不落。曾祖是全家绝对的当家人物,有着至高的权威,说一不二。 那时候吃东西只要付出很少一点点钱,比如2分、3分就能吃到打饱嗝的程度,5分的话就已经令人艳羡了,如果是1角钱的一餐,那就是奢天下之大侈的败家子了。家里穷虽穷,但家教向来是严的,所以小孩子也不敢常闹着大人买东买西的。其实,纵然闹也没用,大人总是按照他们的意愿买东西,缠烦了,弄不好还来顿“生活”吃吃也是经常的事。 正因此,那时,一纸包香喷喷、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要多少钱,我是向来不知道的,甚至初时对此物还颇惶恐。大人们常握住拳头,唯独蜷突起食指关节,作势欲打,嘴里还附带上一句“阿要请你吃记毛栗子嗒喏”吓唬人。 真正对糖炒栗子有欲望,是在爷爷旧部下送来自家炒制栗子的那一年。 那红得发乌的壳上油亮油亮的,在昏黄的灯影下泛着健康、感性的光泽。在那个肚里普遍没油水的年代,栗子散溢开来的香气引得那些早早被父母赶上床的孩子也趿着鞋皮,打着哆嗦围拢过来,下巴嗑在桌沿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曾祖一颗颗接过子辈剥好的栗子往嘴里推。 随着曾祖双腮的蠕动,孩子们渐渐大张嘴巴,眼睛直勾勾地凝固不动。垂涎三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待曾祖不吃了,大人便随便抓起一把给就近的孩子,于是,一群孩子围一哄而散,吵吵嚷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是总抢不到的那一个。这一次,曾祖却把脸红耳赤,甚至眼泪汪汪的我叫到身前,将不知何时藏着的栗子塞给我。其他孩子看见了,又心急慌忙地要来抢,曾祖便一把抱我在他的膝上,眼睛瞪着他们,终把孩子们吓怯了。而此时的我像个女皇,居高临下,不可一世。 久而久之,遇上什么我都懒得去抢了,只做做样子,转头曾祖那里总有我的一份。长大后,众兄弟姐妹还常常念叨着我当年的得宠,言语中颇有点忿忿。 其实,他们不知道,曾祖临终前唯独关照我日后去看望送我们栗子的老部下。
二
也不知是现在可吃的东西太多了,还是现在的栗子着实比从前的味轻一些,现在吃栗子已远没有当年那般兴奋和稀罕了。众兄弟姐妹也散落在各方,自顾自地忙,聚在一起抢栗子吃的热闹时光怕是一去不回头了。 曾祖老部下的家,在曾祖发丧后的一段时间里曾跟母亲去过一两回。依稀记得是个卧在曲折窄巷中的老宅子,前店后坊,鼓圆的大灯泡上粘满了黑油油的灰垢,使光线看上去更迷离,更阴沉了。四周的墙粉或者糊着的报纸在这样的光亮中这儿那儿地叉着口子,不时还有几绺黑灰随着风箱一个劲儿地飘荡。一个尖底大黑锅里,栗子在黑沙中隐约浮现。只有他一个人使把短铲一下一下地翻捣,整个脸红得发紫,皱纹间的深沟里也是油光锃亮。他跟母亲两人总是落泪。 之后,他便再没有送过栗子来。父母本是躲事之人,总避免跟人发生不必要的联系。久了,同他也就疏远了,直到再也没有音讯。 但是我总记得曾祖临终对我的交待。 看着身边的老人一个个离去,去看他的心思便一日迫切一日。终于,凭着记忆中的点滴印象,我摸索地找到了这个已经拆了一半的深巷。还是当年那扇沁着栗子暖香的木门呵。
三
当我的手指一下下轻叩在那粗糙的门上时,仿佛又退回到了儿时猫在与我同高的蜂炉下,温暖与香气把我烘得晕晕欲睡的辰光。 可惜,人不在。 坐在弄堂口的阿婆告诉我,他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女儿照看了。女儿是支边回来的,没什么事做,就接过了父亲的衣钵。而他自己呢,倒也想得开,走南闯北,四处旅游,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这样一听,我的心里总算有了几份安慰。 在一家生意兴隆的大超市旁边,我找到了他女儿和她的栗子铺。看来生意还不错,不似她父亲那般惨淡。店堂内干干净净,十分亮堂,一台专门炒栗子的机器在那里自动地翻滚。我说明了来意,她露出很惊讶的神情,说父亲也一直记挂着我们。 谈话间摊前排起了长队,我不方便再逗留,道了声再见。没走几步远,她追了出来,捧了一袋栗子塞到我怀里。栗子把我的双手和胸怀熨得滚烫。可这终究是用机器炒出来的啊,那暖暖的带着感情的香我要去哪里寻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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