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位于巴黎东部第二十区的拉雪兹墓地时,正是清晨,从树隙间透射的阳光投在幽静的小道上,使那些金黄色的落叶闪闪发亮。落叶在墓道间铺了厚厚的一层,走上去沙沙作响,似乎颇有弹性,更增添了墓区的安谧。此刻,习惯于享受夜生活的巴黎人,或许尚在睡梦中,只有几个外国旅游者手里拿着墓区的地图,耐心寻找长眠于此的某个令人崇敬的名字。两个中年妇女手捧鲜花,轻轻地放在一位哲学家的墓前,他的遗像前已经放了许多束鲜花,与花岗岩和铁锁链构成的墓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公共墓地很大,年代也非常悠久。我们向清道工人打听,又寻找了好久,才算找到了巴尔扎克的墓。除了一尊神采照人的塑像,塑像前摆着的那部《人间喜剧》,他的名字以及(1799-1850)字样,这位19世纪最伟大的作家的墓地与别人没有什么差异。巴尔扎克一生只度过了51个春秋,为了摆脱家庭困境,曾做过出版商,开过印刷厂,甚至准备开采一个古罗马时期废弃的银矿。然而所有这些都以债台高筑而告失败。也正是这样,他有机会从各个角度观察和理解自己所生存的那个社会,对于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有了深刻的认识,为《人间喜剧》的创作奠定了基础。恩格斯高度评价道:"他的《人间喜剧》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挟带着落叶的秋风,在他的墓廓上拂扫。我发现,那部摊开的大理石镌成的《人间喜剧》上,摆放着一颗红黑色的果子。仔细看去,原来是栗子。那栗子饱满圆硕,闪烁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真是逗人喜爱。抬头看去,附近的墓道间,除了梧桐、枫杨和雪松,确实有很多棵栗子树,成熟的果子纷纷从枝头坠落,到处都能找到。那么,究竟是谁别出心裁,以这枚秋天的果实代替鲜花,献给巴尔扎克,作为对伟大作家祭奠的呢?
不一会儿,我们又找到了作家普鲁斯特的墓地。他的墓地似乎更简单,黑色的大理石墓盖上,只安放着一个花瓶,散落着几株玫瑰花,此外别无长物。引人瞩目的是也有人用许多颗油亮的栗子,精心摆出了一行字"PROUST",这正是他的名字。于是,这朴素无华的墓地顿时耐人寻味起来。
与巴尔扎克一样,普鲁斯特也是在51岁时与世长辞的。从35岁起,他就患有严重的哮喘病,终年生活在一间门窗关闭的房间里。足不出户的自我禁锢,竟持续了15年之久。在这15年中,他除了博览群书,便是静静的回忆,回忆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时期的经历,同时利用自己非常特殊的生活方式,写出了一部非常特殊的文学作品。长年累月囚禁于斗室,他对人生产生了奇特的理解,觉得人只有在回忆中才能形成"真正的生活"。他建筑在"回忆是人生菁华"的理念之上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终于成为法国传统小说艺术的最后一座里程碑……
我注视着栗子组成的"PROUST",想起他高雅旷达、清新动人的作品,久久沉默,完全忘却了时光的流逝。
有人找到了戏剧家莫里哀的墓,与寓言作家拉封登的墓紧紧相邻。我来不及再去拜谒了,只远远投去敬仰的一瞥,在心里默然祭奠。这片公共墓地,有幸埋葬了法国的许多已故作家和艺术家。除了巴尔扎克、普鲁斯特,还有雨果、罗西尼、比才、肖邦……但愿他们的墓前,都有人摆上那秋天的果实,一颗或者很多颗。我想,他们需要油亮的栗子与清风明月一起,陪伴度过撒满落叶的寂静无声的夜晚。
离开拉雪兹墓地的时候,我拣拾了一捧栗子,装在口袋里。或许,这将是一种最好的纪念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