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单位发板栗,每人10斤。佳节,必思亲而倍之。板栗,实亲情之载体,可见,即或退休了,那茶还是热的。离休者,板栗送上门去。退休者,本人去领。没有区别便没有政策,去领,是应该的。
10斤,拎得起。一袋30斤大米我都扛上了5楼嘛!来了2路电车,乃按顺序而上。登进车门,拐进车箱通道。刚迈出两步,只听卜冬卜冬卜冬,装板栗的黑塑料袋底部破裂,一袋板栗顿时“脱颖而出”,全部掉在了车箱通道,形成以一座小山丘为核心的漫天星斗!此时车箱里发出一阵唏嘘。有人呼曰:“好!过节的东西打了锣!”
面对如许“山丘”和“星斗”,我的心情,竟和那时候站在一个会议室外面准备接近满怀无产阶级豪情的革命群众严正批斗的心情有点接受。怎么办?我必须把那些板栗捡拾起来。我缺少那种“这值得几个钱”从而扭头而去的潇洒。我认为,这不光是涉及“值几个钱”,而且涉及对于物对于人们劳动结晶的态度。可是我没有带别的兜兜。那已经破了的黑塑料袋,像被撞破了的渔网,张着惨不忍睹的大口。管它的呢,利用这劫后断垣,作哪怕是无望的抢救吧!我必须以半蹲姿势进行“操作”。我的双膝关节处早已出现骨质增生,连蹲下去都是十分困难的;半蹲,要我的命!而且,电车尚在行驶之中,不时摇摇晃晃的,连站立都须紧抓扶手,何况“悬空”半蹲!再说车子一会儿到了下一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我必须避让。天哪,我宁愿接受批斗,宁愿再被“架飞机”!
我想发火,想骂人;可我冲谁发火,骂谁?
我必须继续“操作”。
在我刚开始“操作”之时,那“山丘”的近旁有一个站着的大约20几岁的后生,也蹲了下来,也用手去捧那地板上的板栗。心烦意乱中,我一愣:怎么?人家火中取栗,你乱中取栗?不管那些了,你趁机取走一些,也好减轻我的负担。哎,其实,他也是将板栗捧进那破了的黑塑料袋里去!噫吁兮,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我可恶不可恶!我“操作”了多久,他也“操作”多久。灼热的沙漠中,突现一汪清泉——我以这种心绪望着那一双年轻的支援的手。一个处境尴尬而动作狼狈的戴眼镜的毛发所剩无几者,触动了一个异地经过武汉的年轻人(他带着旅行箱)的心灵中瑰丽的一隅,从而在我们的闹市闪现美的一瞬。我连声地谢着他。今后,我不大可能再遇见他了,但我相信他将拥有美好的人生。
一位中年妇女,向我递过来一个完好的塑料袋。
我捧着那一袋“劫后余生”的板栗,下了2路电车。望着中秋的晴空,不禁想道:蓝天之下,生活其实还是美好的,尽管有时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