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板栗成熟的时节,朋友大老远地给我带来一袋老家的特产:小颗,金黄,栗尖儿上贴着一层银毫般的绒绒细毛,看得出来已经放过十天半月了。试着咬开一颗,悠悠的清香中带点绵脆,剥开,只见酱紫的栗壳里,有点皱皱糙糙的衣膜已悄然脱落,露出一片弧形的蛋黄色来,吃在嘴里有一种格外的甜味儿,但不腻人,是纯正的甜里又带点山里树草气息的那种。如今市场上摆放的良种板栗,虽然一颗颗丰腴光鲜,阿娜多姿,但比起老家的山板栗来,总象是城里来旅游的女人,刚做过面膜,还新修了眉毛点了深红的唇膏。 老家的板栗树,多是长在人家的房前屋后,郁郁葱葱,一脸的清秀。可是我小时候,家里桃树李树核桃树都有,偏偏就少栽了一颗板栗树。 隔壁的二妈,屋后倒有两树板栗,双子座似的一高一矮。每年桂花飘香的时节,那树上青绿的刺苞苞,在秋日的阳光里,便一天天灿烂起来,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那些棕黄色的刺儿苞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接着板栗就“啪哒啪哒”隔一会儿往下掉一颗,那声音,对于一个馋嘴的孩子来说,不知有多么地悦耳。 二妈一直特喜欢我,捡回来的板栗,总是给我留下最好的。但对于顽劣惯了的我来说,一边享用着现成的美味,一边总想象着在树下边捡边吃,时不时地还被青的黄的刺儿苞把手扎得生疼,跳起脚来怪叫的那份刺激和快活。 我知道二妈的家有个后门,正好看得到那两树板栗。二妈是个精致的人,只要她在家,那后门有事无事总开着,谁要想打她板栗的主意,简直没门儿。打不了板栗的主意我就打起德哥的主意来。德哥是二妈的儿子,我偷偷和他约好,板栗一人一半,叫他早上死缠硬磨着他妈弄好吃的,我便趁机去偷,就象阿发们商量着偷自家的豆一样。 那是一个金黄的早晨,嗬,一夜秋风过后,满地都是板栗,为防万一,我头上戴了树枝编的伪装,猫着腰,捡最大最好的往口袋里装。整个早晨,我心里一直咚咚打鼓,生怕二妈看见。还好,早饭后二妈就下地了,那后门也一直没打开。 可是,当我第三天再到二妈家里的时候,二妈捧出一大捧板栗,笑着说:儿呀,新鲜板栗哪有放了几天的板栗好吃哟!二妈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我。我一听,知道露馅了,但又不敢当面承认,只好涎着脸找些借口东拉西扯。这事过去好多年了,二妈一看到我们,总忘不了提一提顶心毛,我和德哥就一脸羞愧地把责任推到对方的头上。
二
童年的板栗故事有着过多的馋相,烙印的毕竟只是儿时的玩闹,即便是长者偶尔善意的取笑一回,大多也会在不经意里被另一种时令的什么山果取代。 老家的板栗真正滋养我,是在十八岁,一个浪漫而有诗意的年龄。记得那时我在管理区当话务员,有一次在山上查线,查着查着,眼前突然就冒出了数以百颗的板栗树,只觉得好象走进了板栗的原始森林,走进了一座山珍的宫殿。本来我是借着查线的由头想瞅一眼山那边的巧珍的,不想就误入了板栗深处。也好,权当巧珍也在捡板栗吧,午饭就用板栗代替馒头。 我放下手中的线耙,顺着六十度左右的沙坡就朝下走,一脚下去,沙石就没了脚背,当我正要拔脚的时候,我惊喜地发现,我小腿的周围竟全是大大小小的板栗,林子里还在啪啪地往下掉,没办法,我只好原地不动,先把板栗捡起来再说,顺手一搂就是一个满怀,凡是经过的脚窝里,就会有板栗从上往下滴溜溜地滚得发欢,不一会儿,我的肚子和那白色的大工具包就都装得满满当当的了。可是板栗太多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林子里老去。情急之下,我脱下长裤,扎紧裤腰的那一头,把板栗从两只裤脚灌进去,正当我聚精会神地双手猛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哎――”,不用转身,听声儿我就知道是巧珍,我心里突然怦怦地跳起来,没想到她真在林子里捡板栗。回过头来,却又不见人影儿。我猜她定是躲在板栗树后,偷偷地瞅着我呢!不好,我还穿着短裤衩。想都没想,我提起刚装好的一裤筒板栗,准备全倒在坡上。 可是,巧珍却早已跳出来,从身后蒙住了我的双眼,一边嘻嘻的笑我,一边往我颈子里吹气,“别倒,好看呢,要不是捡板栗,几时才看得到这样的景致?”巧珍是个疯惯了的人,野起来什么话都敢说。 “一个女儿家,羞不羞?”我一边还嘴,一边掰她的手指。 她死命地不松,还在耳边悄悄地问“真喜欢我?”“喜欢是喜欢,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我今天是来查线的。”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巧珍用手擂着我的胸脯说“你好坏哦,你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想我了呗。”“还有板栗。”“咯咯咯”巧珍笑得倒在我的怀里,直揉肚子。 说着笑着,耳边尽是板栗落在树叶上的啪啪声。巧珍拿出她捡的小半背篓板栗,都装进我的裤筒。一边装,她还一边笑我的创意不错,顺便在我的耳边讲起那个在街上用裙子兜李子的女人故事,虽说巧珍野起来不管不顾,但那个故事还是让她脸上飞出了两朵红云。 太阳早下山了,天渐渐暗了。我穿着短裤衩,提着线耙,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矾布工具包,肩膀上叉着两条面袋似的裤腿,活象一只山中的怪物,快活地没入氤氲的暮蔼里。我知道,巧珍一直站在山冈上目送我,或许她又在盼望着我过几天查线还查到板栗树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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