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紧了,夜凉了。
这个时候的灯光格外温暖,你一直走着,在漆黑的夜里,映到眼里的那点橘黄,会如拥抱一样的贴心。总觉得走过去了,在那片橘黄下,就会有融融的暖意将你包围了。
然后还有热乎乎的栗子。
这个栗子,要干的,不留一点水,干得暖手,或者干脆有点烫,从手心一直热到心里去。用牛皮袋子包着,还有些纸的微香。然后呢,糖炒的,干燥的栗壳外有点粘手,剥开来,黄白的栗子肉就颤巍巍地展露出来,冒着热气。放在嘴里,那粉粉的厚重的甜就融化开来了。
栗子一如去年的淳朴,实打实的分量,实打实的清甜,惟有店门前的广告,多了俏皮:哇,新鲜的栗子下树了!——一个语气词,一个感叹号,让你有些稍许的疑惑。心底下是暗乐的,喜欢这一句欢天喜地的嚷,仿佛回到孩童时的天真雀跃,但一想到不过是商家研读了种种消费心理后的促销伎俩,对它生出的好感又不觉丧气了。
什么都是多余的,对于一脸憨实的,甚至显得有些笨头笨脑的栗子来说,牛皮纸和桂花,就是它所有最好的佐料。
它让你想起了那些寂寞的山林,远远的,你看不见的地方,野菊花开了,挤挤挨挨地在溪涧边,像满地的星星。山梨熟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被秋风抚着,任它掉在地上,烂在草里。那些褐色的咖啡色的栗子,也如整座被风飒飒吹过的寂寞的山林一样,兀自朝天看着,看大片大片秋天的云飞快地从它们的顶上掠过。周而复始,它们一年年悄无声息地熟着,落着。
——如今在我手中的这颗栗子,它还记得那些山林里的桂香吗?它的伙伴们,睡在黝黑的土里呢。
深沉得如同一场无梦的睡眠。
它当然不应该被摆在一个装修得流光溢彩的店里,由漂亮姑娘的纤巧十指包装起,然后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欢迎再来。它不能,它怎么可以?
它就应该在这样一个烟熏或是其他什么破败了的店里。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会显得很暗,炉子在后面不知疲倦地沉重地翻炒着,黑糊糊地一团,跳跃着那些可爱的咖啡色的栗子。而熟了的栗子呢,就在柜台上,橘黄色的灯下,由一张破棉絮被子盖着。来斤栗子,你说。一双粗黑的手就会麻利地把栗子包好,放在称上,添几颗,再拿出一些,然后递交给你,连同这个秋夜里的一些温热。
还有更让你怀念的,就是在那个模糊的夜晚,几乎是冬天里,清晰的是那一炉红色的火,在无人的路边烧着。茶叶蛋在这样红色的火上翻滚着,一位婆婆默不作声地炒着一锅栗子。你递给她钱的时候是无言的,而她把栗子给你的时候更是缄默,惟有她额前花白的头发,和栗子的香,让你在转身继续行进了好久以后,于无边的黑色中,突然止不住的一阵疼痛。
疼痛呵,谁能知道那个秋夜,粗糙中裹着如此尖锐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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