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不远的路口,有一卖炒栗子的摊位。
我注意到炒栗工德林的存在,是因为注意到他在大冬天的装束———在别人裹在裘皮大衣里买炒栗子的时候,德林站在一口大铁锅前挥动铲子,他脱得只剩一身蓝色的卫生衣和卫生裤,是上世纪70年代“高加林”穿的那样。德林的头发里冒出了薄薄的热气。
炒栗摊的老板娘是位精明的中年妇女,嘴巴像沾满蜜糖的栗子那样甜,但同样精明的中年主妇们一见她拿出的纸袋就知道生意人设下的小小陷阱———纸袋是用最厚的画报彩页糊起来的,掂一掂,起码占着两三只栗子的分量。
买得少的女人们就觉得吃亏,磨嘴皮让老板娘除去纸袋的分量,争执往往因此而起。此时,挥铲的德林就会把铲子拄在锅里,立着眼说开老板娘:“大姐,你给添两个,不就齐了?”很奇怪,老板娘就噤声,飞快地往纸袋里拈进两枚滚烫的栗子去。买栗子的人就会微微吃了一惊,心说一个挥铲子的伙计,怎么就能支得动执掌秤碗的主人呢?再看德林那种因干活卖力而孕育出来的威风,不由在心里叹一声:这样爽气的人,可惜屈居人下!
快过年了,妻子邀我一起去买栗子,正好有机会正面接触早有心采访的德林了,德林一边干活一边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开了。他21岁离家,当过建筑队里的小工,后因为想跟城里人更靠近一点,开始卖报,买了山楂果做糖葫芦卖,替人派送印刷广告,节日里替一个气球摊打气,在码头、车站替人徒手运送行李。最后,他每年秋冬都来替这个老板娘炒栗子。“不为别的,就为她虽傲气,但还肯听我一句话。”德林悠悠地说。
我问德林,进城9年了,想把媳妇女儿搂进城来吗?德林摇摇头,说他40岁之前总要回乡的。那时他会学一手理发手艺回去,在乡里开一间理发店,把他前半生在城里的种种历险讲给乡亲们听。他幻想着他能有机会成为一部传奇的叙述者,而如果他留在城里,谁有心情来听他的辛酸与尊严呢?德林用了一个形象化的比喻:“牛最觉得满足的时候,是在反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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