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子的单双数
我记不得自己是从哪年的秋天开始,习惯在午后看着门口那棵大梧桐飘下的枯叶是单数还是双数了。若是单数,我会跑去街拐角处的老俞头那儿买一只喷香的烘山芋;若是双数,我则会买一包香甜油亮的糖炒栗子。
虫虫每次都希望这次落下的叶子是双数,因为她不喜欢烘山芋的样子,说是山芋那裂开的焦焦的脆皮像极了老俞头那双风干开裂粗糙的手。我知道她是最爱吃糖炒栗子的,虽然我一直不曾留意过老俞头的那双手,但每次虫虫把手伸进纸袋里掏栗子吃的时候,我看到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小手果然是极为精致和细嫩的,尽管她吃我的栗子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可这在她看来似乎总是理所当然的。
我总是弄不懂,为什么有时候我数的明明是单数的叶子,可虫虫总会替寻到一张我先前并没有看到的,虽然我总是很想从她那狡猾而又调皮的眼神里读出点什么,可看到她磕了一地的栗子壳,心满心足的样子时,她那笑盈盈的脸,总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前的那棵向日葵。
二 虫虫和我
每逢这样的周六,又是轮到我值班的时候了,我又会习惯的数着那门口的梧桐叶子,我总是奇怪为什么周六的叶子总也落不完。
这次是双数,我颠了颠掌中的几枚亮银的硬币,去了街拐角老俞头的摊儿。在那口熟悉的大黑锅前,我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憋得通红的小脸,却也是一张耐看的脸。她挥舞着手里的大钞不断地催着老俞头道:“你再好好看看嘛,怎么会找不出呢?”“真的找不出啊,我这里都是小零小碎的生意,哪能找得出那么大票的钱。”老俞头眯着眼抬着他那张烟熏色的脸,却显得很无奈。
我看了看锅里仅剩的一些糖炒栗子,估计也刚够一包,又看了看她张明显很不甘心的耐看脸,思量着到底该不该买。这时候她仿佛也意识到了我手中的几枚硬币对她所构成的威胁,立刻朝我投来了戒备和敌意的目光,并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阻在了那口那大黑锅之前,仿佛怕我抢了她的传家宝似的。而老俞头也不住地打量着我们的动作,他看我们的那个眼神显得有些滑稽。
我正楞神的当口,却忽听到了身后的喘气声,一位眼镜兄正透过那厚厚的瓶底盖子盯着锅里的栗子,那专住的神情,几乎都使我看到了他那上下不住滚动的喉结。又一位想来解馋的朋友,而那张耐看的脸立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紧张的程度比先前更甚了。
“老俞头,给我糖炒栗子。”我把硬币递给了老俞头,说完这句话,做完这个动作,我都开始佩服起自己来了,因为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下过如此果断的决定。我接过栗子时,瞄了瞄那张耐看的脸,却吓了一跳,她正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神情简直好比我是她的杀父仇人。
“慢慢吃吧,下次出门记得带零钱。”我没等她搭话,就把那还热着的盛着香香糖炒栗子的纸袋塞到了她的怀中,转身离去,走得极快,我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再接触到她那能杀人的眼神,还是因为第一次请女生吃东西的那份紧张。
“哎,我叫虫虫,你叫什么。”她从后追了上来,没等我回过头,我就已经听出她的嘴里已经塞满了栗子肉了。“原来你这人还不错,为什么请我吃糖炒栗子?”她又接着问道,“我可是向来都不轻易受别人的恩惠的。”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小嘴却是一秒都舍不得停下来。我回过头,盯着那棵老梧桐呆了半晌,她似乎很诧异为什么我宁愿看树也不看她,因为她的脸确实要比那斑驳的树皮要好看得多了。
“因为今天的叶子是双数。”我这样回答……
此后每个周六虫虫都会来看我数叶子,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总是忘记了带零钱,她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一年,虫虫二十二,我,二十四。
三 老俞头的摊儿
自打五年前老俞婆生病下不了床之后,老俞头便每天都在这个街拐角处练摊儿了,每次我去买烘山芋或糖炒栗子的时候,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我诉说着老俞婆的病是如何如何的重,儿子是如何如何的没出息,媳妇儿是如何如何的势利,而他自己的身子骨又是如何如何的一年不如一年,如今这地是已经种不来了,只能出来练个摊儿,挣几小钱给老俞婆买药吃。
我有时候甚至都怀疑自己,究竟是为了想将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下去,好让虫虫在每个周六都来陪我一起数叶子,还是为了同情那老俞头儿还有那老俞婆的病。
如果到了冬天,这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又该怎么办呢?
四 无题
若不是前面那条街上又来了个卖糖炒子的小伙子,我想虫虫会一直陪着我将叶子数下去的。那天虫虫跑来告诉我说,前面那条街上新来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年轻人,他炒的栗子比老俞头的个儿大又圆,最重要的是,那年轻人的手比老俞头的手要好看和有力得多。
“下次我们就去那儿买栗子吧?”虫虫这样问我。
那老俞头儿怎么办呢?我这样问自己,还有那老俞婆的病,我忽然又想起了老俞头那没出息的儿子和势利的媳妇。
“也许下次的叶子是单数呢,也许下次买的是烘山芋。”我这样回答虫虫。她显然对这样的回答是极不满意了,她当时盯着我的眼神,我忽然觉得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更吓人。
我这时才明白,若想改变一种早已为常的习惯,原来也是那么的不易。
虫虫来得一次比一次少了,好几次我明明数的是单数的叶子,我却买的是糖炒栗子,其实,我自己却并不是那么爱吃栗子的,因为吐壳麻烦,我知道自己一直是个怕麻烦的人。直到虫虫再也没有来过,我才重新审视起我和虫虫之间的这段相遇,是不是已经和桌上的那只空纸袋子一样,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内容了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虫虫捧着一袋糖炒栗子亭亭立在那棵斑驳的老梧桐下等着我,老远就听到她在挥着小手朝我喊着:“今天我吃你糖炒栗子,是我在老俞头那儿买的……”
那一年,虫虫二十四,我,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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