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是一种奇妙的果实。在城市里长大的人,也许没见过栗子的原生状态。成熟落地以后,它像一个碧绿的刺猬,拳头大小,很好看,但是不能摸,它扎人。如果你穿的是硬底鞋,就跺它一脚,再揉搓几下。刺猬裂开了,露出一窝果实来,四五个,六七个,光洁,色如新烤出的面包。栗子的吃法很多,最方便而又惹人喜爱的,当然是糖炒栗子。中国北方人谁没吃过糖炒栗子呢?糖炒栗子也不是加糖炒制。它是用大小如豆粒的鹅卵石及粗砂炒成的,这鹅卵石和粗砂似乎都经糖水浸泡过,炒而又炒,变成墨黑,且油亮,是不是加过油,我就不知道了。糖炒栗子老少都爱吃,香甜又绵。老百姓赞某类食品“栗子瓣儿似的”,指其绵,而其香,则不可名状。我觉得它的香,大半来自那黑亮的鹅卵石子,浸了糖,又吸了栗子的气息,成为不可名状的味。支起一个糖炒栗子的锅,能香半条街。这话不夸张。中国人爱吃,好像外国人也爱吃。
法国诗人艾吕雅有一首诗,写德国法西斯占领下的巴黎:巴黎街上再没有炒栗子的香味。也许在和平的年代,巴黎街头飘满炒栗子的香味。中国北方的街头,老是有这种味,很温暖,很甜。你走过炒锅,有时还听到一声沉闷的爆音,那是一个栗子硬皮裂开了。炒锅里升起淡的蒸汽,香味浓起来。“糖炒栗子,热的!”摊主大叫。那是多么诱人的声音和气味。
前几天我正翻看《名作欣赏》杂志,在2000年第2期,内封上有一幅美国当代画家安德鲁斯·怀斯的名画,题为《炒栗子》。这是二十世纪中叶的画。画面上的炒栗子者,是一位少妇或少女,修长直立,穿毛衣,戴帽。那大约是秋天。她身边支一个汽油桶改成的炉子,上面一个铁锅,都很简陋。她握的铁铲,也没有我们的那种木长柄,戴帆布手套的手握着它。再细看锅里,不是黑色油亮的鹅卵石和黑砂,而是一锅浅灰色,露出一两个栗子。莫非美国人炒栗子不加糖,干炒?奇怪的是,炒锅支在荒凉的路边,路从她脚下,伸向遥远。路上有汽车轮印,就在她脚边。她的栗子要卖给谁呢?又没有香味传出信号,招徕主顾怕是不易。怀斯的画,讲究光的效果,很动人,使我为画中人担心且伤心了。我一面看一面想,替画中人担忧,太傻。这时,看手边有一堆糖炒栗子,是家人刚才买来的,还热,就捏起一个,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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