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板栗开始熟了。树上带刺扎人的栗球开口笑了,曾经唱过“板栗籽开花哟,一线牵啰喂”的我们,一整个夏天都在期盼的板栗也成熟了。板栗既是美食,又可赶集卖钱换学费、还可换连环画或作油盐钱交给大人。
天气好,我们先在木屋里找来柴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锋快。背好竹背篓,邀几个伙伴到屋后山上,选一棵极大的油板栗树,作为采撷的目标,在树下放好背篓,然后择一杂木树,有小手杆粗细的,砍断成一尺左右的数节,做成打板栗的挥棒。
待做好挥棒,伙伴们又复聚在诱人的板栗树下,歇口气后推举出爬树能手,准备上树。没上树的伙伴,用葛藤将挥棒系好,上树的伙伴见同伴准备好了,三两步走到树下,脱去已爆鸡眼的千层底,脚与手相互配合,猴样的几下就上树了。择一牢固的树杈骑着,要树下伙伴丢系着挥棒的葛藤,树下的用力一甩,树上的准确接住,然后一扯,一捆挥棒便吊上树了。树上伙伴把扯上来的挥棒在另一树杈上放稳当,又寻一可站立的树杈,一只手攀稳头上的一树杈,另一只手转身取一挥棒,瞄准脚上站立的那杈枝,对着成砣成砣的板栗球,一挥棒甩过去,不偏不倚正中栗球,窸窸窣窣响声过后,刚才还结在树杈上的栗球已滚进树下的草丛或刺蓬间。树下的伙伴则像电影里搜索队一样,把扎人的栗球从四处捧出来,放在草坪上打堆。偶尔树下伙伴遇上一两颗绛色油光发亮的板栗,躺在刺蓬的土凹里,信手捡起一粒塞进嘴里,边嚼边咽边寻觅。树上的伙伴发现了,起火地说:“讲好了不准偷嘴的,哪个偷嘴了,不算话是癞皮狗!”树下伙伴见树上提意见了,便不再悄悄偷吃捡得的油板栗,暗暗地咽清口水,忍着板栗籽的诱惑,共同分享才算好汉。
半晌过去,带刺板栗球被挥棒击落得差不多了,地上空坪上,堆着大几堆。树下的伙伴吆号着:“够了够了,吃不完的,吃多了肯打屁。”树上伙伴壁虎般地溜下树,灵猫似地赤脚走到草坪间,找一块石头,也帮着锤板栗球。在树下我们边锤板栗边说笑,免不了说铁脚板叔叔。我们寨子上有个叫铁脚的族叔,有门绝活儿,因他一年四季不穿鞋,脚底板已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能赤脚挤踩出刺栗球中的油板栗,令我们暗暗叫绝。我们虽一个个六月天也打赤脚,可以踩在太阳晒得烫人的河边沙石上,没事儿着迷地赶闹捉鱼,或在牛偷吃河边田里秧苗时,在烫人的砂石上箭步飞跑赶牛,仍没有铁脚叔赤脚大仙的本事,能赤脚挤踩栗球,我们只得不情愿地服输,穿上有豆酱气味的千层底,再用劲挤踩成堆的栗球。偶尔我们也偷偷地学铁脚叔的功夫,用有一层嫩茧的后脚跟,也挤踩刺栗球,稍一用劲,脚跟便会扎出血,钻心地疼,眼泪也会痛出来。这时,我们才心服口服铁脚叔的功夫。
铁脚叔赤脚踩栗球比我们行,可论爬树,铁脚叔就差远了,我们是小孩,不说身轻如燕,也灵如猕猴,加之身子小轻巧,铁脚叔去不了的树巅或细丫杈,我们能去。双脚站在细细的仔板栗树枝杈上,双手攀吊在一粗的丫杈上,稳当了,用脚使劲几蹬,一树的板栗球没几下就干净了,叫洗树,这功夫也令路过的铁脚叔佩服。
我们打板栗、锤板栗籽的事,在白云蓝天下的湘西丛林间做完了,地上有一大堆板栗,我们按人头分成几堆,大致上平均。尔后,谁先拿谁后取,得划锤头、剪子———布定输赢,赢的先拿,输的后拿,一切极公平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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