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在农村长大,颇得三婶的宠爱。每每我调皮捣蛋时,三婶便抱起我,呼唤我的小名,哄我说:“乖乖,听话,三婶明天给你买板栗吃。好不好?”我随即抹掉眼泪,端正姿式,全神贯注地做我的作业。后来,三婶往往是抓起一把花生,或者一捧红薯片塞给我,却并没有给我板栗。因为那时板栗对于乡下的孩子来说,是稀有之物。当时老家一带,除了种植小麦水稻之外,大多农户还栽种了红薯、花生杂粮之类,唯独没有板栗;只是听说过,板栗香甜可口,味道醇正。那时候,我做梦都想着吃板栗。 七岁那年,我们全家迁入县城,我也离开了形影不离的三婶。一个双休日,三婶进城来我家探望病中的爷爷。那时,离午饭的时间尚早,我央求三婶带我去逛集市。我们走过一条大街,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前面五十米便是集市。我们刚刚走过十字路口,便闻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我循着诱人的香气,走到集市门口。只见路旁立着一只大炭炉,炭炉上放置一口大铁锅,锅里装满黑铁砂和褐色的果子。一位阿姨站在炭炉边,挥舞着铁铲不时搅动锅里的果子,动作娴熟,节奏井然。果实纷纷挣脱果皮,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那清香极具诱惑力,馋得我口涎都快流出来,愣在那里发呆。三婶见状,当即从裤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她一层一层地将手帕展开,解开一个透明的塑胶纸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买了半斤炒熟的果子。我剥开板栗,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板栗的味道的确妙不可言耶!我一口气将那一大捧板栗吃光了。那是我第一次吃板栗。我回家后,自然而然挨了母亲的一顿臭骂。 十年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大江南北。老家所在村组响应政府的号召,开始大面积种植板栗,三婶家也种了几亩板栗。 三婶种板栗的第一年,获得丰收。那年秋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三婶搭车从乡下赶到县城,送来满满一袋板栗。我解开蛇皮带,随手抓起一个,小心剥去外壳,扔进嘴里,随着一声清脆的“嘣嘣”响,甜丝丝的味道自舌头输送至我的心田。如此香甜可口的果实,究竟是怎样生成的呢?蓦地,我决计去实地观察板栗的生长环境。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给三婶,她立即喜形于色,柔声细语说道:“等到明年板栗成长的季节,我一定带你回去瞧瞧。”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到了板栗开始生长的季节。初春的一个上午,我借了父亲的“凤凰”自行车,骑着自行车,哼着流行歌曲,来到了三婶家的板栗地。原来,板栗也是树上结的果。再瞧瞧那树,树叶开始泛青,瘦削的枝干在风中显得是那么柔弱。 从此以后,每过十天或半月,我都要回老家瞧板栗树,手痒痒时,偶或动笔写点观察日记。春去秋来,板栗树在我的陪伴与呵护下,一天天长大。夏末初秋时节,板栗的枝桠上,开始蹿出一个个青色的带刺的果,谁能料到板栗的初身竟是这等难看的模样!这使我懂得:评价任何东西,都不能只看表面现象。 中秋时节,三婶从家里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帮忙打板栗。那是因为三婶家的大女儿出外打工,小儿前不久因病刚刚去世,加上三婶年老体弱,多种疾病缠身,没人打板栗。我去帮助干点活儿,出点汗,既陶冶了情操,也锻炼了身体,说不定还能写上一二篇好文章,何乐而不为呢? 当我乘车抵达故乡,双脚踏进三婶家的门槛,感觉一股清新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步入厨房,看见三婶正在炒板栗,三婶听见我的呼唤,立马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地抓起一把喷喷香的板栗,放在我的手掌上。 我嚼着香甜清醇的板栗,拿着蛇皮袋,背起竹篙,和三婶一道走进了板栗地。这是我第一次打板栗,由于经验欠缺,我只顾操起竹篙,急剧地向树上的刺果敲击,只听见“啪哒啪哒”的声音,果子纷纷坠地。猝不及防,少数刺果砸到我的手背上,虽然产生一股难忍的痛感,但我的心里却是乐滋滋的。 板栗打完了。我把满满当当四大袋板栗扛进三婶家里,正准备放入仓库时,三婶却说:“装仓干什么?这都是送给你家的。你自己全部带走吧!” 我顿时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三婶是为了赠送我板栗,才托词让我前来帮忙打板栗。 这份浓浓的板栗情,伴我走过了二十载春秋,也许它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灵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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