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萬象》(二○○五.八)上讀到董橋《巴黎栗子樹的迷惑》,十分喜愛。董橋寫的是巴黎的栗子樹,是樹,而不是果實。他引了一些作家的描寫,很美。他引的,好像多是英美文學中的描寫。
在春天,在雨中,栗樹開花時。尤其是引毛姆的那兩句,真的使人心動。文中說,「大陸的朋友告訴我說,巴黎栗子樹上長出來的堅果不是栗子,不能吃,是橡子,那些漂亮的樹應該是橡樹。」這倒引起我的一點興趣。
我記得在上世紀五十年代,讀過法國詩人艾呂雅的詩,有一句寫德國佔領巴黎以後,詩句說:巴黎街上再沒有炒栗子的香味了。我的那本《艾呂雅詩選》早已丟失,一時也找不到,但大意不會錯。那就是說,巴黎沒有栗樹,但是卻有賣炒栗子的,而且說明巴黎人也愛吃炒栗子。也許栗子由外省運到巴黎?我說不清。我也說不清法國的炒栗子是不是也如中國的一樣,是「糖炒栗子」。我想,栗子非用糖炒,否則就沒有那種香味。秋冬之際,中國北方的街頭,老是有這種味,很溫暖,很甜。你走過炒鍋,有時還聽到一聲沉悶的爆音,那是栗子硬皮裂開了。炒鍋裡升起淡淡的蒸汽,香味濃起來。「糖炒栗子,熱的!」攤主大叫。在那炒鍋的一旁照例立著一塊牌子,上寫「良鄉栗子」,良鄉是河北的縣,那裡栗子品種特別好,個大,綿,甜。但良鄉一地,哪裡會有那麼多的栗子供應全國呢。說說罷了。但也叫人喜歡。
我還記得山西的有品位的雜誌《名作欣賞》,在二○○○年第二期的內封上,有一幅美國當代油畫家安德魯斯.懷斯的名畫,題為《炒栗子》。這是二十世紀中葉的畫。畫面上的炒栗子者,是一位少婦或少女,修長直立,穿毛衣,戴帽,下身是牛仔褲。那大約是秋天。她身邊支一個汽油桶改成的爐子,上面一個鐵鍋,都很簡陋。她握的鐵鏟,也沒有我們的那種木長柄,戴帆布手套的手握著它。再細看鍋裡,不是黑色油亮的鵝卵石和黑砂,而是一鍋淺灰色砂,其中露出一兩個栗子。莫非美國人炒栗子真是不加糖,乾炒?美國人的口味也難說,可能乾炒。奇怪的是,炒鍋支在荒涼的路邊,路從她腳下,伸向遙遠。路上有汽車輪印,就在她腳邊。她的栗子要賣給誰呢?又沒有香味傳出信號,招徠顧客怕是不易。
懷斯的畫,講究光的效果,很動人,使我為畫中人擔心且傷心。我一面看一面想,一面替畫中人擔憂,她太傻。那時,看手邊有一堆糖炒栗子,是家人剛才買來的,還熱,就捏起一個,吃起來。心想,這多好呢。
栗子是一種奇妙的果實。在城市裡長大的人,也許沒見過栗子的原生狀態。成熟落地以後,它像一個碧綠的刺?,拳頭大小,很好看,但是不能摸,它扎人。如果你穿的是硬底鞋,就跺它一腳,再用鞋底揉搓幾下。刺?裂開了,露出一窩果實來,四五個,六七個,光潔,色如新烤出的麵包。栗子的吃法很多,最方便而又惹人喜愛的,當然是糖炒栗子。中國北方人誰沒吃過糖炒栗子呢?糖炒栗子也不是把栗子上加糖,然後炒製。它是用大小如豆粒的鵝卵石及粗砂炒成的,這鵝卵石和粗砂似乎都蘸過糖水,炒了又炒,變成墨黑,且油亮,是不是加過油,我就不知道了。
寫這小文以前,我還查了兩本書。宋代孟元老《東京夢華錄》中記有當年北宋京都中:「有托小盤賣乾果子,乃旋炒銀杏、栗子……」這是現炒熱賣。可見炒栗子自宋代已有。順便說,銀杏,我沒見過炒的,我的老家江蘇徐州──這可是離開封很近,應能保存古風──一帶以前都是烤,即用一個細鐵絲編成的勺狀容器,內盛銀杏,搖動著在木炭火上烤,待其爆開,即可:露出綠色柔軟的果肉,色味俱佳。清代光緒年間富察敦崇寫的《燕京歲時記》這本書,上面倒是說到北京炒栗子,說「栗子來時用黑砂炒熟,甘美異常」。這已是近代,炒栗子用的是黑砂,可是,是否用糖,它沒說。而現在的炒栗子都是用糖的,這沒有疑問。糖炒栗子男女老少都愛吃,甜又綿,還有難得的香。老百姓讚某類食品「栗子瓣兒似的」,指其綿,而其香,則不可名狀。我覺得它的香,大半來自那黑亮的鵝卵石子,浸了糖,又吸了栗子的氣息,成為不可名狀的味。支起一個糖炒栗子的鍋,能香半條街。這話不誇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