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生吃板栗的嗜好。板栗生吃,不等于树上摘下就新鲜生吃,若新鲜生吃,必先被硬壳内那一层可恶的绒皮败了兴致。它生生粘在果肉上,只剥得板栗伤痕累累,剥得拇指甲缝绒皮满塞,隐隐生疼。等一颗体无完肤的板栗,丑丑地放进嘴里一咬,果肉松脆而零散,溢出生汁,冲淡甜味,一股土腥气夹杂,咀嚼下咽,甜味一去不返,土腥气却久久残留纠缠,苦涩不堪,令人黯然。
所以板栗生吃,一定要吃枯的。置于通风处,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水分晾干,果肉收缩,内层绒皮脱开,轻轻一捏就圆滚滚露出来,触手柔韧,入口甜脆,涩味消了,糖分更紧了。
自小我家吃板栗不须从市场买,每年八九月间,远在山村的祖母会摘满一篮子,十斤八斤,遣姑姑或小叔送来。这一篮子板栗年年产自一棵老板栗树,是我最惦念的,就在祖屋后山坡上,据说父亲八岁时栽下,不几年就大有参天之势,逢秋结满果实。
有一次回乡过年,祖母说给我留了好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却神秘一笑不答,转身走开了。我当时小孩心性,很快把这个事情忘记,晚上一家人坐在电视前看春节联欢晚会,她悄悄在我衣兜里塞了一把。我不明就里,赶紧伸手去摸,光溜溜的,拿出来一看,居然是板栗。那时候是二月,怎么祖母还会有板栗?祖母说,这是她想出来的新法子,以前每年都留下来一些板栗,专等我回家过年来吃,但总是被虫蛀了,要么就发霉变坏了,所以这一年她从树上打下板栗,先不把它们从那一层厚厚的针毛球里剥出,原样放在篮子里,挂到楼上通风的地方,可保一年半载无忧。
板栗生熟之间,口味相去千里。母亲在板栗硬壳一一切开小口子,放入锅内炒熟,或者把板栗剥好,与啤酒鸭子同煮,那板栗就成了淀粉,不须牙咬,只舌头一压,就软软的粉成了一团。炒板栗前,先在硬壳上开刀,是怕板栗受热炸开伤人。炒出来有焦香,熟后淀粉质味道浓郁,但相比之下,我还是爱生吃。枯板栗是风味小食,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去篮子里掏出两颗来尝,其它吃法难得如此方便。
我少年时代的伙伴多是和我一样爱吃枯板栗的,放学一个个兜里装满板栗就往外跑,哗哗作响。但也有一个伙伴专爱吃熟板栗,他口袋也常常装满,但炒熟过的,声音往往不如我们的响,在嬉闹中他也就莫名其妙地处于下风。不过他的板栗嗜好比我们都重,几乎天天要吃,过季之后,还央求父母买高价的,既是独子,父母也总能让他满意。所以我们的口袋发声,随着季节更换,核桃声最响,瓜子声最碎,杨梅、葡萄就基本无声,而他的口袋却永远是那一阵沉闷的声音,努力要作响,撞得很用心,却发不出什么太像样的声音来。
他这种永无变化的沉闷之声,让他成为伙伴里的一个另类,好被欺负的一个另类。我们下溪抓鱼,他在岸上守鱼篓子;我们上树吹风,他在树下守我们的鞋子。反正他不怕没事做,不紧不慢地吃板栗,走的时候留下一地板栗壳。我们翻越篱笆偷甘蔗,每折一根甘蔗就丢给他,叫他看着,谁知惊动了守甘蔗田的老伯,一声吆喝,我们拔腿四散,他一个人还抱着甘蔗,坐在田边,专心致志剥着板栗,直到衣领子被一把抓起来。我们远远地趴在草堆里,拨开草探望,看见他被甩翻在地,刚刚站起来,又是一耳光上来,打得晕头转向。
那次以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抓鱼也好,吹风也好,想约他同去,他的声音就从窗内传出来,简简单单回一声不去,窗帘都懒得揭。但我路过他家门口,偶尔还看见那垃圾桶内花花的都是板栗壳。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在酝酿一场复仇。
依然是抓鱼的小溪,乐在其中,岸边忽然有人叫我名字。我转头看见溪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一身皮光的黑色衣服,社会混混的样子,年纪比我们大很多。他又叫了我们当中另一个伙伴的名字,那伙伴答应了一声就向岸上走去。我隐隐觉得不妙,脚下不敢动,想先问清楚他们什么事。但是没等我开问,那个伙伴已走到岸边,岸上那人伸手一扯就把他拉上岸,手腕扼住他的脖子。我们全吓呆了,站在水里不知该怎么办。
被抓住的伙伴向来我们一群中最有气力,出其不意被扼住喉咙,他居然有力气掰开那只手,低头一口狠狠咬上去。那个人疼得松开,我大喊快跑,大家发疯一样逃命,溪边的鞋子都不要了。
我们躲在甘蔗田里,看见追来的那个人匆匆跑过去,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寒森森的很吓人,但最让我们不敢相信的是他后面跟着一个人,我们都认得他,跑过去的时候,留下一串沉闷的板栗撞击声。我们躲在甘蔗田里商量,一致同意谁都不能把这事告诉大人知道。但是回到家,我第一句话就是跟父亲说刚才被人追杀。父亲立刻带着我去找那个伙伴的家长算账。在他家门口,我看见一群家长,所有的伙伴都灰头土脸地等在那里。
事情其实很简单,那个伙伴记恨我们扔下他不管,害他一个人被瓜农毒打。他偷了他母亲的金戒指,找来这个混混替他报仇。他母亲一句也没骂自己儿子,他一个人默默坐在一边,慢慢剥着板栗,而我们一个个因为甘蔗田的事情,头上挨了自家爸妈的响栗,低头认错。
前些天,一位儿时老朋友来相聚,就是当时在溪边咬手逃跑的那个,我们又聊起这件事。感慨之余,他忽然面色沉重地说,当年这个爱吃板栗的伙伴已不在人世。我惊讶地问他是出了什么祸事。朋友摇头说,他犯了强奸罪,判了几年出来,又染上毒瘾,再次关进去,年头在看守所自杀了,留下一封遗书,要他母亲记得炒几颗板栗给他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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